第45章 林家老宅(2 / 2)
苏城的梅雨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人间的悲剧,连绵不绝,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。沈玉茹的病势一日重过一日。起初只是低热咳嗽,精神萎靡,后来竟发展到咯血丶昏睡不醒。林晚晴变卖了母亲最后几件贴身首饰,请来的郎中都摇头叹息,说是「郁结于心,五内俱损,邪气入体,非寻常药石可医」,需得静养,更要解开心中郁结,否则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静养?解开郁结?在这朝不保夕丶人人自危的环境里,无疑是天方夜谭。每一次敲门声都让林晚晴心惊肉跳,生怕又是来抄家或逼债的。母亲在昏睡中时常惊悸,呓语着父亲的名字,或是恐惧地蜷缩起来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粗暴闯入的午后。环境的压迫,加上内心无法排解的悲愤与恐惧,如同两把钝刀,日夜不停地磨损着沈玉茹本就脆弱的生命烛火。
林晚晴守在母亲床边,看着那张曾经温婉秀美丶如今却瘦削枯槁的脸庞,心如刀割。她喂进去的药汁,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;她轻声的呼唤,也常常得不到任何回应。一种巨大的丶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她——她不仅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,现在连母亲这最后的依靠,也即将被夺走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林家的「问题」似乎并未因抄家而结束。街道上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,时不时还会来「巡视」一番,用审视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对孤苦无依的母女。一些地痞流氓也嗅到了可乘之机,夜间时常来拍门恐吓,言语污秽不堪,暗示着更深的恶意。
「栖凰居」这座宅院,如今不再是庇护所,反而成了众矢之的,一个巨大的丶危险的牢笼。林晚晴一个年轻貌美的孤身女子,带着一个神志不清的病弱母亲,在这里就如同暴露在狼群眼中的羔羊,随时可能遭遇不测。她甚至不敢深睡,枕头下藏着一把剪刀,时刻警惕着门外的动静。
生存也成了问题。家中早已没有任何积蓄,靠着典当和之前老仆偷偷接济的一点钱粮,已是坐吃山空。米缸渐空,药罐难继。林晚晴不得不放下所有大家闺秀的矜持,尝试着去找些零工,哪怕是浆洗缝补,但一听到她是「林文儒的女儿」,所有人都会像避开瘟疫一样连连摆手。
就在林晚晴几乎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,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,透过重重阴霾,勉强照了进来。
母亲沈玉茹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,用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女儿,气若游丝地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赵建国。这是她远在东北林场的一个远房侄子,关系虽不算亲近,但早年通过信,记得那是个「憨厚丶肯吃苦的老实人」。母亲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最后的期盼与托付:「晚晴……去找……找你建国表哥……或许……有条活路……」
母亲病顾后,放眼望去,苏城已无可靠之人。昔日亲友避之不及,寻常人家谁敢收留她们这样的「问题人物」?更何况母亲病重,需要人日夜照料。
留下?只有死路一条。要麽在贫困和恐惧中悄无声息地凋零,要麽就可能遭遇更不堪设想的凌辱和灾难。
无数个不眠之夜,林晚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泪水流干,心被反覆撕扯。最终,一个痛苦到近乎残忍的决定,在她心中逐渐清晰丶坚定起来——
她必须北上。
只有她先走出去,找到一条生路,站稳脚跟,或许将来还有机会能知道父亲的确切消息,为这个家留下一线渺茫的希望。留在苏城,只有一起毁灭。
这个决定意味着,她要抛下病重的母亲,独自面对未知的艰险。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不孝和内心折磨。但她别无选择。这是绝境中唯一的丶不是办法的办法。
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,湿冷的雾气笼罩着苏城。林晚晴跪在母亲碑位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,她咬破嘴唇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,然后毅然决然地站起身,拎起那个小小的丶轻飘飘的行李卷,如同一个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爱与痛丶繁华与破碎的城池。
她没有回头。不敢回头。怕一回头,看到那扇紧闭的丶破败的家门,就会失去所有前行的勇气。
火车嘶鸣着,载着这个刚刚年满十八岁丶却已历经沧桑的江南女子,驶向了完全未知的丶寒冷的北方。
车厢里拥挤嘈杂,她却感觉周身冰冷,如同置身荒原。前方是吉凶未卜的命运,身后是病重的母亲和破碎的家庭。孤身下乡,非她所愿,实乃绝境下的无奈突围。这条路布满荆棘,但她必须走下去,为了那渺茫的生机,为了心底那份不曾熄灭的丶对家和亲情的最后一丝守望。
汽笛长鸣,车轮滚滚,将江南的温婉与破碎的过往,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车窗外的景色从细腻的水乡逐渐变为广袤的平原,再变为苍茫的群山。
林晚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丶陌生的北方景致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江南书香门第的娇小姐林晚晴。她只是一个背井离乡丶前途未卜的投亲者。所有的柔弱都必须深藏,所有的泪水都必须咽下。
她必须像蒲草一样,在新的土地上,顽强地扎根,活下去。
这场家庭变故,如同一场狂暴的冬雨,打落了她生命中所有的花朵,只留下一地湿冷的泥泞和一个被迫迅速成熟丶坚韧无比的灵魂。
而她与东北黑土地的缘分,也由此,在无尽的酸楚与不得已中,悄然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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